在他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完整著作《德国悲剧的起源》(顺便说,译为"悲剧"并不恰当,本雅明所用的Tauerspiel绝非希腊意义上的悲剧--Tragdy,而是恰恰相反;不如"硬"译为"送葬游戏",因为本雅明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把Trauerspiel用作精神的寓言)完工之际,本雅明忍不住向友人夸耀书中收集的六百多条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引文"。事实上,从他第一篇论文开始,引文就占居了本雅明作品的核心;这些往往是突兀地矗立在本文中的摘引毫无疑问不是用来佐证或补充"正文"(本雅明的文章里似乎没有"正文"这种东西),相反它们就是作品的主体。本雅明在打定主意要做德国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批评家的同时,宣称要完全用引文写出一部伟大的书。这一近乎荒诞的念头在他毕生最宏大的计划(这一未完成的计划遗留下来的手稿被后人整理出版,即为《夏尔·波德莱尔: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中虽未完全实施,但却也向人证明了并非妄想。本雅明的收藏家的热情在此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从马克思到普鲁斯特,从尽人皆知的事件到怕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只言片语,从国际劳工大会、巴黎世界博览到密谋者聚合的小酒馆,妓女出没的大街小巷,从建筑风格、技术革命到市场风情、文人密室,一切都象超现实主义的梦幻一样朝读者纷呈叠现,在一种无法归纳的现象性和层出不穷的寓意之上构成了一幅极富思想蕴含的历史的"辩证蒙太奇"(弗·杰姆逊)。本雅明声称自己的摘引象路边的武装盗匪一样发起攻击,解放了那些被定罪的懒散的囚徒。《论历史》中的一段话,可以告诉我们作为掳掠者的收藏家攻击的是什么目标:"登上胜利宝座的人在凯旋的行进中入主时代,现在的统治者正从匍伏在他脚下的被征服者身上踏过。依照传统的作法,战利品也由凯旋的队伍携带着。这些战利品被称为文化财富,而历史唯物者看这些财富时带着一种谨慎超然的态度。他所审视的文化财富无一例外地有一个根源,对此他不得不带着恐惧去沉思。"的确,本雅明的"摘引"无一不象"武装盗匪",劫掠着这支由过去和现在的统治者押送的队伍。他的每一条引文都把它所包含的历史和语言从原先给定的环境中剥离出来,仿佛把一个特殊的纪元从同质的历史线路中剥离出来,把一种特殊的生活从时代中剥离出来,把一种特殊的工作从"毕生的事业"中剥离出来。在此,作为"收藏家"的本雅明不仅要把事物从"实用性的单调乏味的苦役中解放出来",还要把它们从"物化的历史统一体"中解放出来。这不折不扣地意味着一种混乱。当本雅明在"打开我的图书馆"中欣赏翻倒得满地都是,还未加整理安置的"重见天日"书籍时所体味的心满意足也许正是基于这种解放感。这是历史的解放,更是哲学的解放。它意味着粉碎加于思考的框架和分类,粉碎传统的权威和意识形态的蒙蔽。这是一种的颠覆,更是一种认识论的颠覆。这种混乱由此在收藏家那里获得了一种美学意义。本雅明常常不无得意地宣称他从不把书分门别类按部就班地放置,而是"杂乱无章"地随意放置;他还时时劝告别人也如法炮制,并担保"定会享受到极大乐趣"。这让人想起毕加索说过,如果你想糟蹋一幅画,只需把它很好地挂在墙上,因为这样不久你就不见绘画而只见画框了--要欣赏它,只有把它放在不适当的地方。把事物从习惯的囚禁中摆脱出来,把这种复得的源始性、独特性和新鲜气息直接带入思想的行文中正是本雅明的"摘引"所达到的效果。在国家博物馆里,我们总是看到过去身披节日盛装,而在收藏家的天地里,我们却能撞见它只裹着一件破烂邋遢的工作服。这种揭示性在它的汇聚中集结起一股巨大的否定力量。收藏家正是在这种混乱中瓦解了那种形而上学的枷锁,在一种差异性中建立起一个"共时性"构造。本雅明在当代被"马克思主义"和"形式主义"一同"重新发现",原因是不难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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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这种的结果,传统被粉碎同时又被拯救,一如时代被保存同时又被取消;在收藏家"同历史保持一种格格不入的关系"的态度中,历史的统一体崩溃了,然而又以碎片的形式被拾取、被保存,被弥赛亚的国度所接纳。这正如珊瑚的形成,是生命的遗骸,又如珍珠,是时间的孕育。
收藏家在他孜孜以求的寻访中为他的对象本身所指引,仿佛预言者为他的星宿所指引。对于收藏家说来,"幻想"正包含在事件的"象征"之中;历史在他并非坐落在空洞的时间之中,而是在那种特殊的生活、特殊的工作,特殊的时代中构造而成,或者说,它本身就是这种构造的对象。作为历史唯物主义者的收藏家在拉康主义者看来无疑是令人羡慕的主体,因为他先天地在他的对象面前"放弃"了那种沉思,而此时他的对象世界却成为他所沉思的东西的批判的构形,成为一件思想的作品。收藏家以他的梦想和激情,他的掳掠和区分使自己成为一个新的历史源泉的发现者。
至此,如果我们回头注视那个原先的仅仅为热情所驱使的收藏家,我们会发现我们在历史唯物主义的梦想中遗忘了收藏家的一个至关重要的特征:他的私人性质。私人性质是收藏家区别于公共博物馆的唯一规定。我们当然还记得本雅明关于"写作者"的"定义";那么也可以说,收藏家收藏并非因为他一无所有,而是因为他对这个可以分享但却无法喜欢的世界不满。本雅明的收藏家在拯救湮灭的传统时也在为自己营造一个小屋,一个栖居在这个"技术时代的行星"(海德格尔)上的小小的"内在世界"。如果说齐一化的商品不但漫过了庭院而且侵入到人的意识深处,那么人便只有不惜一切地把外部世界再造为内在世界方能抵御这种灵魂气息的消散。收藏者不断把事物从市场带回到自己的居室,用自己的双手给这片天地打上经验和记忆的印记,这种居室劳动或许是"完整的人"的最后的抗争。居室是失去的世界的小小的补偿。而作为文人的本雅明则把居室变成了一间书房。 本雅明在书房里进行的无疑是一场硝烟弥漫的革命,这位"作为历史学家的收藏者"在这里为历史和思想勾勒了一个广阔的远景;但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深地退入书房,最终消失在那些象砖石一样筑起的书籍后面,"仿佛这是唯一的适宜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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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史;语境;语词——略论胡绳晚年之历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