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很多人认为萨伊德的《东方学》很精彩,他抨击了西方学术界对东方的普遍猎奇和歪曲,以及建立在帝国主义扩张基础上的蔑视东方的心态。但东方人认识西方,就能避免这种态度的蛮横与认识的误差吗?无论是知识分子参与的对西方的介绍,还是宣传对西方的描述,难道就能够摆脱类似萨伊德所说的西方人的“东方学”的全部缺点吗?
肯定很难避免。不过,萨伊德所说的国家政治对学术的,在我们考察的西方学时,可以忽略不计——不是因为需要注意的太小,而是太过明显了,以至于无须成天睁大眼睛去看。
如果从萨伊德引申出中国的“西方学”,值得注意的乃是官方以外的两部。
一是带着中国人的脑子到西方世界去实地察看,这是一种西方学;
另一种是从西方曾经给中国造成的影响来看西方——不管是捂着伤口、怀着“怨恨”认识西方,还是带着现在那种浪漫的怀旧情绪——都已经变成中国的一门特殊的学问,即中国文化、现代文学、现代的“现代性”(或曰“西方化”)的中国特色的西方学。
西方人看东方,主要凭到过东方的西方人带回去的材料,由此形成了一部“东方学”。东方没有给西方社会造成像西方给中国那样的冲击,西方人不可能身在西方来看东方,只能深入到东方乃至东方的腹地来看东方。这恐怕是“西方的‘东方学’”和“东方的‘西方学’”之间最大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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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分中国人到国外去获得直接的关于西方的知识(留学,考察,游历、定居之类),更多的中国人则身在国内,从西方留在现代中国身上的烙印来认识西方向中国展示的某些方面。中国的这两部不同的西方学如果拼起来,许多地方很可能并不能吻合。实际上,中国知识界涉及西方的争论,往往就发生在这两部不同的西方学之间。应该把它们拼起来,彼此参照,对比,检验,这才比较全面,有感。
五
撇开现代中国“向后看”和“向前看”两种时态的“西方学”,就说当前中国知识分子认识共时态的西方的角度与,悬殊也很大。
大多数知识分子主要关心西方社会在他们看来比中国优秀的政治结构、模式、制度和管理体制,根本没有兴趣认识西方社会的内核,比如西方人自己也不能清楚地达乎言辞的信仰的生活。一个多世纪以来,也许只有青年鲁迅曾经强调过,认识世界,首先是认识世界上其他民族的心。他并不看重物质层面,只想抓住外国人的心中所想,或外国作家笔下人物的灵魂。这种关注方法,在今天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看来是很不实用的,更不会被某钟政治计划所采纳。
今天学术界纷纷谈论的西方,仍然是物质层面的西方世界,像鲁迅那样渴望了解西方灵魂的知识分子越来越少了。中国现在有许多关于西方的半吊子的法学专家、经济学专家、政治学专家,但深通西方文化的通才大儒,恐怕一个也没有。
字串8 这是很可怕的,但我知道,至少在实用主义者看来,也许正是很好的事情罢,他们一直就把这种片面的对西方的了解,视为我们在方法论上认识西方的一种进步。
为什么中国现在的知识分子很少像“五四”那样“务虚”,关注西方人的灵魂,研究西方人心灵深处的“生活方式”呢?
从中国现在的知识分子关注西方的重点,可以看出他们的“学术兴趣”还是被意识形态驱使着。他们谈论更多的,是西方宪法怎样,市场经济怎样,政治怎样,管理怎样,警察怎样,街道设施和社区服务怎样,很少研究西方人心里怎样——这正是意识形态认识西方的方法论。
“9.11”事件之后,我在国内很少听到据说是比较了解西方的学者有谁站出来,从灵魂、文化、宗教角度,而不仅仅从国际政治角度,美国的中东政策角度,石油的角度,给大多数蒙在鼓里的中国人讲讲事件的来龙去脉。是没这方面的能力,还是根本没这方面的兴趣?我看很可能是后者或主要是后者。兴趣没有了,能力当然也谈不上。
这种西方研究貌似进步,实际上正包含了严重的退步。
在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谈到“9.11”事件,大多数人的切入点完全是政治而且主要是国际政治,似乎他们对美国以及全球的政治了如指掌。后来几个年轻学者试图从民族文化和宗教神学的角度来接近这个问题,很快就遭到粗暴的否定。大多数学者觉得“9.11”完全没有宗教因素,他们对那些青年学者们说:你们被亨廷顿和萨伊德骗了。他们说这些话,似乎很有把握的样子,但在我看来,这些自以为是的中国学者对西方的知识,要么受到国内政治的驱动,要么受到世界范围内表面化的政治关系的影响。他们认准自己看事情的角度是唯一正确、唯一真实的,但我想,中国知识分子认识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如果撇开宗教、文学和,仅仅集中在政治经济上,也许可以认识到只有克林顿的美国,只有布什的美国,只有比尔盖茨的美国,却永远不能认识美国人的美国,永远不能认识美国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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