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五胡乱华,晋室南渡,玄学清谈与《庄子》的传播和接受随之进入第四阶段,亦即东晋阶段。东晋朝廷虽偏安江左,但玄风未泯,谈士济济。尽管一些明眼之士已发现西晋清谈之弊和继续清谈之不宜,如东晋应詹上疏即谓:“元康以来,贱经尚道,以玄虚宏放为夷达,以儒术清俭为鄙俗。永嘉之弊,未必不由此也。”(《晋书·应詹传》)名士王羲之亦曾对谢安进言:“今四郊多垒,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世说·言语篇》)但玄谈传统既已形成,便很难遏制得住,何况名臣如王导、庾亮、谢安等,皆尚清言,他们身居高位,推波助澜,遂使得正始之音绵延不绝,庄、老之学日趋转盛。
然而,随着人们对外在的关注以及一批高僧和兼通佛理之名士的崛起,名士风貌与玄学也悄然发生了转变。
首先是庄子对自然的态度,深深着东晋人的生活方式和精神风貌。早在竹林名士那里,阮籍、嵇康诸人即对山林情有独钟,将之视作陶冶性情的场所,嵇康甚至发为“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的高唱;此后的石崇亦与众名士有过著名的金谷之会,表现了西晋人对自然的群体性的初步涉足;而至东晋,王羲之等人的兰亭之会风流标举,更预示了名士群体对自然的全面介入。玄学与山水的结合,既使得玄学更富于简淡、玄远的意味,亦使得他们所钟情的自然具有令人感悟、会心的情致化的特点。所以王子敬有“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之说,袁彦伯有“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之叹;连那位曾作了两年皇帝的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在步入华林园后,也深有感触地说道:“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世说·言语篇》)这里呈露的不只是对自然山水的眷恋,在眷恋中更突现着对山水美的体认和情思的张扬。优游山水,寄情山水,在山水中发现自我,将自我与自然合一,萧散闲远,淡泊超然,这种情怀,正与庄子有着内在的关联。
字串5 其次是释与玄的融合,导致庄学内涵发生进一步的变异。东晋一朝名僧与名士的交往非常密切,清人知归子有言:“东晋之初,风教渐广,王导、庾亮、周、谢鲲、桓彝之属,皆曾与梵僧尸梨蜜多罗游;谢安居东山,降心支遁,……至如王羲之、坦之、、珉、许询、习凿齿,各与缁流相接,大率名言相承,自标远致而已。”(《居士传》卷一)与此相伴,玄释融合,追求心隐,以玄心、洞见、妙赏和深情,来消解出与处、仕与隐的矛盾,追求生活的适意和论辩中美的享受,更成为此期名士的一大特点。玄谈之士则大抵可以谢安、支遁、孙绰、许询等人为代表,就中尤以出生于两晋之交而活跃于东晋中前期的名僧支遁为突出。支遁性喜玄谈,尤喜《庄子》。据《高僧传》卷四《支遁传》:“支遁字道林,……年二十五出家,每至讲肆,善标宗会,……王洽、刘恢、殷浩、许询、郄超、孙绰、桓彦表、王敬仁、何次道、王文度、谢长遐、袁彦伯等一代名流,皆著尘外之狎。……孙绰《道贤论》以遁方向子期,论云:‘支遁、向秀雅尚庄、老,二子异时,风好玄同矣。’”
从《世说新语》的大量记载看,以支遁为首的东晋名士们的玄学沙龙丝毫不亚于西晋。为了展示辩才,独标胜义,他们频频聚首,热烈争论,佛理之外,清言中尤喜谈《庄》,诸如《逍遥游》《齐物论》《渔父》《秋水》都成了热门话题。支遁、许询、谢安等人就《渔父》篇之辩论曾令“四座称善”、“莫不厌心”(《世说·文学篇》);而支遁在佛教胜地白马寺中大谈《逍遥游》,并于辩论之后加以注释,更使得“群儒旧学,莫不叹服”(《高僧传·支遁传》)。在解《庄》时,支遁多参以佛义,确有许多不同流俗处;他的《大小品对比要抄序》亦曾以老庄之言,比附佛经。佛玄合流,已成趋势。此后之释慧远、僧肇等人,进一步推动此一趋势向以玄释佛方向。据《高僧传》卷四《竺法潜传》:法潜隐迹剡山之后,“优游讲席三十余载,或畅方等,或释老庄,投身北面者,莫不内外兼洽。”《高僧传》卷六《释慧远传》:慧远“博综六经,尤善庄老。性度弘博,风览朗拔,虽宿儒英达,莫不服其深致。”“年二十四便就讲说,尝有客听讲,难实相义,往复移时,弥增疑昧。远乃引《庄子》义为连类,于是惑者晓然。”《郡斋读书后志》言僧肇《肇论》,乃“师罗什规摹庄周之言,以著此书。”所有这些,都可视作《庄子》之传播、接受在东晋以后的新变化和新特点。
字串5 总括以上玄学演进的四段历程可知,其一,《庄子》日益受到人们重视,进而获得了大幅度的提升,其传播范围空前广泛,这对打破两汉繁琐经学的统治、对揭露名教礼法的虚伪面目起了积极作用。其二,庄子成为玄学演进的直接推动力,使得此期哲学思辨得以迅速升进;而正始名士勇于追求精神自由及其与现存秩序立异的言行,对由重《易》《老》而至重《庄》这一玄学转折,实在是发挥了关键作用;东晋名士之玄释合流、以佛解庄,则为传统庄学注入了新质。其三,庄学养育了自由开放、热爱自然,以颖悟、旷达、真率、放浪为特点的名士精神,拓展和提升了魏晋名士的审美天地和审美情操,一方面为“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嵇康、阮籍等人提供了必要的基础和精神导向,另一方面也滋长了玄虚浮诞之风,并对某些保身全命、苟合取容的伪名士的造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其四,魏晋名士在发展和深化庄学的同时,也对《庄子》作了不少歪曲和错误的解读,整个庄学至此基本定型,其原始义与玄学新义一起对此后千年的文化发生了巨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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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的德治是古代政治文明的最高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