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瓦尔登湖(Walden Pond)位于美国麻萨诸塞州的康科德城(Concord)郊,湖的四周青山环抱,碧绿清澈的湖水倒映着树木丛林的倩影,环境幽静,景色宜人。公元一八四五年四月,一位二十八岁的美国青年携带一把斧头来到这里,砍伐树木,建造了一间森林小屋,在此过起了与世隔绝、自食其力的隐居生活。这位美国人的名字叫亨利·截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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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在瓦尔登湖畔隐居了两年零两个月,后来他把这段隐居生活的经历和体验写成了一本书,书名就叫《瓦尔登湖》(或译作《湖滨散记》)。虽然此书出版后,并未立即引起巨大反响,然而,它却最终奠定了梭罗在美国文学史上的地位。随着时间的推移,此书越来越引起了人们的喜爱与重视,逐渐被公认为美国文学中具有独特价值的名著。
《瓦尔登湖》不仅是一部文笔清新的散文文学作品,同时更是一部深刻反映作者人生的力作。作品中描写的形象,清澈的湖水、湖边的草木、林中的动物、环境中的人,等等,都带着某种象征意义。书中叙述的许多带有寓言色彩的故事,也都深刻地体现著作者的哲理思考。正如评论家查尔斯·安德生所形容的,瓦尔登湖及其周围环境是一个“魔圈”(注一)。这部书震撼人心的地方,也就是这个瓦尔登湖小世界魔圈中所象征、所蕴含的哲理。 字串8
的读者,特别是那些对中国传统文化有较深入的了解的中国读者,读了这部书后,或许都会惊奇地发现,尽管书中所描绘的湖光山色、动物植物以及其中的人的,都带有美国麻省特定的异域氛围,但作者所要阐述的哲理却并不陌生,它甚至很容易使我们产生某种亲和感、认同感,联想到中国古代的某种思想类型,诸如“天人合一”、“自然率真”、“抱朴守素”、“反朴归真”之类。梭罗在瓦尔登湖畔躬耕田园、垂钓水滨、泛舟弄笛、沉思默想,此情此景都不难使人联想起中国古代诸如庄子、陶渊明、王维一类人物。总之,这位十九世纪美国思想家的身上,仿佛依附着古代东方哲人的幽灵。 字串2
二 字串3
梭罗显然是一个对东方(特别是中国古代)文化极有兴趣并颇受其的人物。关于这一点,我们似乎无须考证梭罗究竟读过哪些中国思想家的著作,也无须引证梭罗的确曾对东方宗教作过这一事实。因为单从《瓦尔登湖》一书中常常引用东方古代哲人的格言语录这一现象来看,即可说明梭罗对古代东方文化精神的浓厚兴趣和喜爱。书中直接引用中国古代思想家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等人的言论,就多达十余次,甚至还引用了商汤王的《盘铭》(显然是转引自儒家经典《大学》)。其中最长的一段引文见于书中的《春天》一章,作者用《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章中的一段话,来说明春日早晨到来之际,人类道德良心复生的情形(注二)。作者虽然没有说明这段引文的作者和出处,但只要认真读过《孟子》的人一眼便可看出它的来历。可惜中译本在这里没有像其它地方一样径用中文原文,也没有注明出处,致使一般中国读者无法知道这一段洋文的中译竟是“出口转内销”,出自中国古代思想家孟子之口。此外,书中还多次提及所谓“东方人”的言论,他十分欣赏那些“外表生活再穷没有,而内心生活再富不过”的古代东方哲学家(第十二页),他在寂寞宁静的凝神沉思中“明白了东方人所谓沉思以及抛开工作的意思。(第四页)除了引用中国古代哲人的言论外,书中还多次提到一些印度古代,如印度古代波罗门教最古的经典《呔陀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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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果说梭罗的《瓦尔登湖》一书的思想情调带有某种东方精神的色彩,那么这决不仅仅体现为他在书中引用了一些东方哲人的只言片语,更重要的是梭罗对于生活的态度,对于精神性生活的追求,他的人生价值取向等等,都近于西方人所理解的东方文化精神,而与当时正在蓬勃的所谓“美国精神”颇不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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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所谓东方文化精神也是个十分复杂的概念,其中包含着差异甚大的诸多方面,梭罗不过只是近似于其中的某一类型而已,或者说,梭罗不过是从某一种意义上来理解和接受东方文化精神而已。
笔者认为,如果要从中国古代众多思想家、文学家中选出一位来与梭罗进行比较,那么庄子是最好的人选。庄子的思想与梭罗相比,有许多共同之处。将这两位不同国度、不同的思想家进行比较,是很有意义的,它可以帮助我们从某种特定的角度,加深对这两位作家及其作品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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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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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与庄子的共同之处的确很多。从哲学观上看,梭罗属于美国十九世纪以爱默生为代表的超验主义(Transcendentalism)学派。这一学派认为,世界的本体是一个叫做“永恒的统一”、“永恒的个体”或所谓“宇宙的定律”的东西,它决定着自然界的无穷变化,推陈出新,轮回不休。它无所不在,“天才在苍蝇、毛虫、蛴螬与卵中看到那永恒的个体。”(注三)这个东西又被梭罗称之为“宇宙的定律”、“最高的现实”。世上万事万物,只是它的形变,所以梭罗说:“如果你掌握了原则,何必去关心那亿万的例证及其呢?”(第八七页)显然,这与庄子及道家学派本体论是相近的。道家亦视“道”为永恒的定律,最高的现实。道无所不在,“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璧”、“在屎溺”(注四)。 字串5
从论上看,超验主义也具有庄子那种相对主义的思想特征。庄子认为“以道观之,物无大小”,世上万物的大小、高下、美丑、善恶都是相对的,所以“天地”可以看作一粒“稊米”、“毫末”可以看作一座“丘山”(《秋水》)。超验主义也认为:“在创造一切的圣灵看来,世界上的万物都不分大小。”(注五)爱默生在评论梭罗的思想时也指出:“有些人没有哲学家的观察力,看不出一切事物的一致性;在他们的眼光中,他(指梭罗)这种倾向当然是可笑的。在他(梭罗)看来,根本无所谓大小。池塘是一个小海洋,大西洋是一个大的瓦尔登湖,每一件小事实,他都引证宇宙的定律。”(注六)
梭罗也和庄子一样,否认有智与愚的区别,他说:“关于智慧,我觉得愚昧和大智之间没有多少区别。”(第一三九页)这种相对主义的方法论也表现在文章风格上。梭罗“喜欢故作惊人之语”,“他赞美荒山与冬天的树林,说它们有一种家庭的气氛;发现冰雪是闷热的;称赞荒野,说它像罗马与巴黎;它这样干燥,你简直可以叫它潮湿。”(注七)而庄子的文章中也多有类似的文句,如所谓“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齐物论》)。
在认识论上,庄子认为人们无法通过知识和经验去认识道,只有通过所谓“心斋”、“坐忘”的直觉体悟,进入“朝彻”、“见独”的境界,最终使自己与道合一,“同于大通”,才能认识道。同样,超验主义也否认理性的认识方法,主张通过超越经验的直觉和本能去体悟那万物的本体、永恒的统一。梭罗自己就有某种“心斋”、“坐忘”的倾向。他常常“在没有打扰的寂寞与宁静中凝神沉思”(第一○四页),甚至有时觉得“我刚才几乎已经和万物的本体化为一体”,“我的思想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来,我找不到我的思路了。”(第二○八—二○九页)这恰如《庄子·齐物论》中的南郭子綦一样,在凝神静思中进入了所谓“今者吾丧我”的境界。而《瓦尔登湖·声》篇描写作者在物我交融的境界中,静静地聆听大自然中各种美妙的声音,与南郭子綦关于“天籁”的一段描绘也是十分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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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心斋”、“坐忘”、沉思默察的直觉主义认识论相联系,梭罗与庄子一样,都有关于“言不尽意”的说法,认为精致的思想是不可用语言来传达的。梭罗说:“我们真实的语言易于蒸发掉,常使一些残余下来的语言变得不适用。它们的真实往往是变化的,只有它的文字形式还保留着。”(第二九九页)梭罗认为如果人们只是阅读书本,哪怕是最精选的书本,那也会很危险,因为那会使我们忘掉“另一种语文”,“那是一切事物不用譬喻地直接说出来的文字。”(第一○三页)而《庄子·天道》一文也表达了对语言和书本的怀疑:“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庄子还用“轮扁斫轮”这个寓言,说明书本上的东西,只不过是“古人之糟粕”而已。这些见解与梭罗可谓如出一辙。梭罗十分欣赏他与朋友之间那种离开语言的“神交”。“我们的神交实在全部都是和谐的,回想起来真是美妙,比我们的谈话要有意思得多。”(第一六二页)“如果我们中间每一个都有一些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话语,若要最亲昵地享受我们的交流,我们光是沉默一下还不够,还得两个身体距离得远一点,要在任何情况下都几乎听不见彼此的声音才行。”(第一三○页)这一段描写很容易使人联想起《庄子·甲子方》中所描写的孔子会见温伯雪子的情景:二人“见而不言”、“目击而道存,亦不可以容声矣。”在这种“神交”中,语言的声音已经成了多余的东西。 字串5
在观上,梭罗与庄子也十分相似。庄子主张“无为”,认为最理想的应当是“上如标枝,民如野鹿”。“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而梭罗在《消极反抗》一文中也认为“最好的政府是什么事也不管的政府”。梭罗与庄子一样都讨厌战争。梭罗曾为抵制一八四七年美国对墨西哥的战争而拒交人头税,以至被关进监狱。他在《瓦尔登湖》一书中描写红蚂蚁和黑蚂蚁的战争,与庄子《蜗角触蛮之争》的寓言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而梭罗所提倡的《消极反抗”与庄子对君主统治者的不合作态度,也不无相通之处。 字串2
甚至从文学的角度来看,二人也颇有相近的特点。二人都属于浪漫主义作家,都善于将深刻的哲理通过直观生动形象的描绘加以表达。《瓦尔登湖》中有许多带有寓言性质的故事,有的与庄子的寓言一样含义玄奥,如那失去了的猎犬、栗色马和斑鸠的寓言(第一四页)。当时就有人读不懂,有位爱德华先生特地跑去问他什么意思,他只反问道:“你没有失去吗?”有些寓言的荒诞程度也不亚于庄子,如“老苹果桌子中的虫蛹”的故事(第三○六)。又如柯洛城家的寓言(第三○○页),与庄子书中梓庆削木为鐻的寓言(《达生》)也十分相似,都表现了一种超越了时空的精神凝聚,所谓“用志不纷,乃凝于神”。 字串1